三十、你一定要帮我 (第2/2页)
灌下去,把我捆起来,嘴里塞块布,塞进后备箱运到医院,运到手术室。不,不要去手术室,你和伊万自己来,就在我们家,你主刀,他擦汗。开动电钻,滋滋滋钻下去,揭开头骨扔到地上,像盖房子的扔瓦片,你掏出肿瘤,攒在手心,你捏碎它!” “伊万要手术?他什么时候要你做手术?” “他哪天不要手术?别人床上做爱,他筹划手术。他说医学院的同事介绍他认识了一位脑外科专家,那人看了片子,说可以手术,必须手术,得尽快手术。” “你怎么说?” “我烦死了,让他滚。昨天他还真离开了。” “你把他踢出了家门?怪不得今天早上没见到他。他去哪儿睡的?” “谁知道!没了他我省心。” 克莉丝汀说伊万没心肝,婷婷心想,她错了。伊万在乎,在想办法,还找了专家。可是有什么用?一切在病人自己。婷婷也更肯定,克莉丝汀情绪波动,是前一天晚上和伊万有过节,跟自己关系不大。 “告诉我,”婷婷说,“为什么不愿治疗?” “能痊愈吗?开了刀,肿瘤就不会长回来?这是肾癌吗,切掉一大块,就能续命二十年?” “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呀。” “拖下去你以为会发生什么?” “症状会越来越严重。你会疼,会吃很多苦头,到最后——”婷婷住了口,扭头擦眼泪。 “治疗又会发生什么?” “药物和放疗控制,必要时开刀,会吃些苦头。生活质量不高,但不是最差的。有的人这样过了五六年。” “五六年之后呢?” 婷婷没说话。克莉丝汀用温和的、略带惊奇的目光看她,似乎没料到她会搜集资料,考虑这些可能性。克莉丝汀又说: “也许会有五六年,也许不会,都不确定,不是吗?比如我当街晕倒,一辆大卡车驶过,算吃了苦头吗?” 婷婷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。 “你想赌一把?你怎么能这样?” “为什么不?活到这么大,我走运,一直没吃什么苦。也许这次又走运了呢?再等几天,一场脑梗死,或者溢血,或者先梗死再溢血,我一下子去了,你也解脱了,我也不欠你。” 如果一下子去不了,婷婷心想,脑溢血之后半身不遂,还失去了视觉和语言能力,又怎么办?婷婷网上看到,有个中国农村女人就是这样。这人不像克莉丝汀受过世界级的教育(她基本不识字)。这人不走运,一辈子吃苦,养两个儿子,供他们上学。克莉丝汀指望再次走运,不吃最后的苦,难道这个农村女人应该吃吗?婷婷低头不语。克莉丝汀接着说: “我一辈子娇生惯养,少活几天没什么;可你说的治疗,那是什么生活?不如让我死了。你到时候多给我点吗啡。不,我不要吗啡,我要去瑞士,先旅游,再安乐死,你一定要帮我!” 后来,克莉丝汀病重、婷婷精疲力竭的时候,她会回想这段话。她承认,有时她真希望事情能像克莉丝汀盘算的那样展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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